金夏短篇作品集

[金夏]

金夏的故事
之关于小透的回忆
自从我离开家乡以后，就一直过着浪迹天涯的生活。这种日子虽然清苦了点儿，但也给我带来了很多乐趣。在旅途中，我结交了一些朋友，并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一些奇闻轶事。例如，七月份的白色谷地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，被周围的村民称为“七月冬天”的怪事；臭名昭著的杀人魔“开膛手狄克”，在百伽列海港附近落入法网的好消息；被奉为“仙木”的罗坦树在马儿湖畔移栽成功的情况等等。向我提供这些消息的朋友有木匠，有军人，有农民，也有一些是像我这样的游侠。在这些形形色色的人中，给我影响最深的应该是桶匠小透，他家在红色山脉以南的一个小村落里。146年三月，我因为躲避战乱而来到此处。三个月后，也就是六月份的一个星期日，他便随着祖国的军队到前线打仗去了。后来，我在百伽列海港得到了他战死的噩耗。对于我来说，小透已经成为美好记忆中的一部分，而我也的的确确从他身上看来了许多可贵品质。有时我会认为，从他那里我甚至可以找到自己过去的影子。为此，我觉得有必要向大家讲述一下小透的故事，不但是为了怀念他，也是为了怀念过去的自己。
110年，小透的祖国――拉钦叶所在的联邦组织，受到了犹利尔和冷菲尔两国的攻击。拉钦叶国首当其冲，进行了顽强反抗。但是，其右翼部队在冷菲尔边境受到了犹冷两国的夹击，很快便全军覆没。112年，联邦各国纷纷投降，而拉钦叶的首都也遭到尤利尔骑兵的偷袭。首都陷落之后，拉钦叶的剩余部队撤出并护送国王没入了山野。就是这时，一只拉钦叶预备役来到了小透所在的村子。听说他们在这里经过一番修正之后，还要听从正式部队的指挥参加夺回首都的战斗。
在这支非正式军队到达此地两天后，我也来到了这里。
小透是个十分健谈的人。他热情好客是村里出了名的，在几次碰面之后，我们便成了朋友。
打桶这门手艺，耗去了小透十二年时间。四年花在山林里――识别那些大树适合锯成像样的木板；两年锯木，五年锛木，剩下的一年直到今天他还在学习如何把桶板儿拼在一起，用铁皮或者藤条箍在一起。不过，像小透现在的手艺就已经很难得了，我曾经看着他如何蒙着眼睛组装板条儿和藤箍儿。装完后，还得灌水试试。在灌水之前小透对我说，如果这桶漏水，他就再回到师傅那里老老实实当他的学徒；如果这桶滴水不漏，明天他就把“打桶店”的招牌挂出去。我们俩往新桶里灌了五百升的水，结果没漏出一滴。小透高高兴兴地把招牌挂在屋檐下，就等着生意上门了。
可是，足足有一个星期的时间，小透都没接过一笔生意。村里的人嫌小透太年轻，不信任他的手艺，而那些老桶匠的作坊前却照样是门庭若市。小透为此很苦恼。他用三四个木盆换了一些干面包，就这样坚持了一个星期。
就在小透快要喝西北风的时候，在村里驻扎的士兵头儿――军官茂拉出乎意料的跑来对小透说：“给我打一只大桶，要装二十五公斤葡萄酒，还要让厨子的两只手都能够到桶底。你行吗？”
“行！干嘛不行？”
“那敢情好啊！二十五公斤，两手能够到桶底？”
“二十五公斤，两手能够到桶底！”
“那就动手吧，”茂拉委托道：“要在下个月前送到军需部去。”
他出了十个金币的押金，骑上马就走了。小透看都没看那些金灿灿的钱币，托着下巴思量着。
“哦，二十五公斤，又要那个矮个儿厨子能够到桶底……好好想想再答应他也不迟啊!”我站在一旁说道。
“如果我是个桶匠，我就得打！如果我打不了，就坏了桶匠的名声。桶匠的名声最要紧！”
于是，他开始打桶。说实话，茂拉先生定做的桶有点儿不对劲儿：要使两手能够到桶底，桶就不能太深，而要装二十五公斤的葡萄酒，桶的高度和宽度就得大体相当。小透使出了吃奶的劲儿，打了一只相当不错的大桶，就这么说把――完全符合茂拉先生提出的要求。桶高等与桶的半径――柚木做得，光滑的桶壁表面闪着油光，漂亮极了！然后，他让我够够桶底（我和厨子的身高差不多），结果毫无疑问。嗯！真的合格了。于是，我们把大桶装在手推车上，唱着歌儿向临时军营走去。我们走出村口，绕过林荫一条小道儿就到了军需处的军帐前。
我们把桶台下来，立在军帐前的空地上。一些士兵围上前去，对这个大桶啧啧称赞。茂拉走过来，乍见大桶，他很高兴。但是，他在摸了摸桶木桶，又摸了摸桶箍儿后却皱起眉头。
“小师傅啊。这桶打得不错，只是木板儿不结实。一只要成二十五公斤葡萄酒的大桶用柚木啊……这不太保险吧。喏，换成松木的吧。”
“那你到镇子上去买松木材吧。买好了叫我一声，我再给你做上一个，”小透扬起眉毛说：“要么就使用柚木的，和松木的一样结实！”
“哪儿啊，不管结不结实，我都想用松木的。如果装牛奶，水呀什么的，还抗潮哩。”
在小透和茂拉理论的时候，空地上涌来了一大帮人。有附近的村民，有军营里的士兵，还有军队的祭司――茂拉的智囊。有几个村民凑过来摸了摸大桶，窃窃私语到：“哎呀呀，瞧这大桶！这么大！要是用松木做得就没治了！”
茂拉转过身去，问祭司大人有何高见。
“这种柚木做得桶”祭司说：“要是装满葡萄酒，再在地上滚两圈却不破就好啦！”
“如果你只收五个金币，我们还会买下这个桶的。”一个士兵叫到。
呵，不是明显欺负人吗？他们找着茬赖帐！
小透向祭司解释柚木的生长构造，说柚木只要浸过油，就一定会结识、柔韧。
“你把我们当成‘野蛮人’啦！”祭司回答说：“你把我们当成傻瓜啦？你把桶灌满水，再在地上滚两圈。要是桶不破，我就马上把我的胡子剃光！”
“好！我这就把木桶灌满，再滚上两圈儿。要是桶不破，我就剃了你的胡子！”小透两颊通红，着了魔似地喊道。
“我让你剃。不过，要是桶破了的话，这个桶就白送给我们了！”祭司老成稳重地许诺。
“好吧，拿水来！”小透喊道。士兵送来一桶桶水，小透就一桶一桶地倒。随着哗哗声，桶口很快泛起了晶莹的水花。小透盖上盖子，又用腊蜂好，一个敦实漂亮的大木桶便涨着肚皮站在那里等着考验。
小透推了推木桶，根本推不动。祭司和茂拉站在一旁，冷笑着窃窃私语。
“哼，拿把刀来！”小透接过一把刀，用刀背猛击木桶。
“砰~”一刀下去，桶壁立刻颤动起来，摇摇晃晃地伴着桶内“哗哗”水声。
祭司的脸色立刻变了。茂拉想上前阻止，却被我一手拦住。
“嘣~”又是一击。那声音听起来惊天动地，好像惊雷炸响。
“砰！”又一击，木桶颤动得更厉害了，好像马上就要倒下去似的。就在这时，小透抬脚一踹，“轰隆――砰！――咕噜咕噜――”装满水的木桶像中弹一样倒了下去，顺着石铺路滚下去了。
“木桶――木桶滚下去啦――”一些看热闹的村民叫唤着，跟着木桶奔跑起来。
“砰！”一声巨响，让小透打了个寒颤。他急急忙忙跑过去，我跟在后面，心里祈求神明保佑我们的大桶。就在这时，又是一声巨响，一群惊鸟扑腾着翅膀飞出树冠。我们跑下坡去，看见那只大桶安然无恙地躺在一棵大树脚下。
“那桶碰上石头弹了起，就来改变了路线滚倒树下了！”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嚷道：“小透赢了！小透赢了！”
原来支持祭司的几个大老爷们儿都瞅着地面。茂拉追过来，哭丧着脸看着完好无损的木桶，急得满头大汗。祭司扯下帽子，拿颗脑袋活像一堆冒着热气的牛粪。
“请躺下，我要剃胡子！”小透对祭司说。
“别动！”茂拉求饶说：“我给你双倍价钱。胡子可是祭司的宝贝呀！那是他的标志！”
“他早该想到这一点！把剃刀拿来！嗯，没有剃刀？那好！金夏，把你的箭给我一支，要最锋利的那根儿！”
“给你三倍的价钱，别这么干！”有的士兵喊道。
“就是给我十倍的价钱，我也要把他的胡子剃光！”
有两三个人拔出剑来，我见状也急忙拨出短剑。我现在讲到这儿时，还真有点儿后怕。小透那么干真是冒失，万一他们动起手来，我俩都得玩儿完。
“你们这些无耻之徒！不但赖帐不给钱，还要嘲笑我的手艺，藐视我的劳动成果！祭司大人，请坐下吧。今天的胡子，我是剃定了。”小透脱下外套铺在地上，让祭司坐在上面。他接过箭矢，拔掉箭柄，开始用锋利的箭刃割胡子。他一绺一绺地割，慢慢地割！因为那位祭司大人现在还在世，我们就姑且留给他面子，不谈那些令人尴尬的场面了吧!总之，祭司的胡子是剃完了，小透这才对祭司恭敬地说：“现在，您可以起来了。”然后，他举着祭司的胡子对大家说：“亲爱的朋友们，请千万记住被你们嘲笑过的家伙。”说完，他便推着小车慢慢走下山坡去了。从那以后，小透的生意好极了，连住在几公里外的人都来他这里定做木具。但是，小透连两个月的木匠都没做完。争夺拉钦叶首都的战斗很快就打响了，他放弃当桶匠这种舒适安逸的生活方式，执意要从军杀敌。听说，他凭着“祭司的胡子”很快得到了战友的欢迎。
小透牺牲的消息，是我从另外一个朋友口中得知的。我曾不止一次想过，小透真是“战死”的吗？我找到了当年和他一起战斗过的士兵，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。最后，我对自己说：不管世事如何变化，小透永远是小透了。

[作者]

帖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