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天人传说·白塔手记】青春之音

天人传说•白塔手记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青春之音
　　在一次法师大会上，我从一位同道那里听说了一件奇事。
　　我的这位同道名叫哈瑞斯。与别的大法师不同，他厌恶埋首书堆，却喜欢四处旅行。我也曾从别处听到过他的事迹。他常常独自一人，身披灰衣，手持长杖，与飞鸟结伴，云游四方，被乡民尊称作“灰衣行者”。传言中他的足迹甚至遍及遥远的野蛮人半岛与偏僻南方的丛林。
　　那一日他乘一条小船，顺斯布林河而下。大约半日之后，小船驶入一条支流。这条支流并未在地图上标出。我的这位同道遂生探幽之心，于是放任小船顺水漂流。河水不急不缓。黄昏时分，小船进入了一个河谷。两岸灌丛树林枝叶繁密，树身上生着野兽的斑纹。千回百转的鸟鸣声从浓郁树阴里传出。鲜花芳草生遍了谷地。
　　河流转过一个湾。一间小木屋隐隐约约地出现在绿树掩映之后，窗中漏出昏黄的烛光。是什么人住在这里？哈瑞斯顿感好奇。恰逢此时天色已暗，他决定向小屋的主人借宿一晚。
　　他施展了一个小法术使船靠岸，然后他下船，走过去敲了敲门。
　　来开门的是一位老人。这老人个子很高，枯瘦无肉，穿着一件老旧的粗呢长袍。他满头银发，脸上堆满皱纹，长长的胡子垂过膝盖。我的这位同道向他提出借宿的请求，老人欣然应允，把他迎进屋去。
屋里堆满了书籍、笔记和羊皮卷轴。空气里充满陈年纸张的气味。这种气味对法师而言就好像普通人喜爱的醇酒香。可惜我这位同道并不嗜酒。经过短暂的交谈，哈瑞斯惊讶地发现，原来这位老人也是一位大法师，如今隐居在这里，醉心智慧，远离尘务与俗事。
　　这两位大法师，一位在大陆上游历多年，见识过许多奇异的风俗和奥妙的幻景；一位博览群书，智慧与年龄共同增长。他们一见如故，相谈甚欢，彼此都对对方的妙论感到叹服。
　　临近午夜之时，老人对他说：“我所追寻的，是宇宙深处的巨大的奥秘。那是有关青春的奥秘，长生的奥秘。一个法师的生命何其有限，而智慧与时俱来，只能渐渐积累。我希求更多更高深的智慧，与更多富于智慧的人——比如你，哈瑞斯——交谈。我绞尽脑汁来延长自己的生命。如今我已经活了近三百年。我太老了，而你还年轻。我大限将至，但仍想要更多时间。
　　“年轻时，我便意识到了这个问题——我必老去，死去，但死时仍不可能穷尽智慧。我害怕了，并且开始奢求长生。我也曾走遍大地，去探求不朽之密。我试过很多办法，但它们都只能将生命短暂延长。终于，经过三十年的寻找，我从古老的精灵那里得到了一份手记。那份手记上说，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封存着一个颤音。那是断绝之战以后，诸神消隐之前，清晨女神、青春之神忒阿琳塔最后的美妙歌声中的一个颤音。不管是谁，只要能够在一个特定的时刻将它呼唤出来，就能获得不朽与青春。”
　　我的这位同道为这秘密而震惊。他请求老人，在呼唤那声音时允许他观看，并以他拥有的白袍起誓，他仅仅为满足自己的求知欲，绝无其他什么恶意的念头。
　　“哈瑞斯，我的朋友。我很高兴你今天来到了这里。就在今夜，生之星与神农星交叠之时，便是那个时刻。而你将是这一时刻的最好的见证人。”老人抬头看向窗外星空，拿起一根魔杖，“这时刻就要到来。请退后些，我要念咒语了。”
　　老人开始念咒，晦涩的颂咒声起起落落，像千百万凡夫俗子在怀抱着希望祈祷。渐渐地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，正将笼罩在人世上的重重迷雾逐层拨开。四周弥漫起甜美的香气。从窗口，门下，以及木屋其他疏漏的缝隙中，挤进来无数怒放鲜花的树枝与花藤。屋内陈旧之气一扫而尽，就连那些堆叠了近一个世纪的古老书籍也似乎重新获得了生机。春之气息如潮水般扑面而来，淹没了这小小的木屋。天空中，蓝色与橙色的两颗巨星即将交叠在一起，而咒语也已然要进入尾声。他们甚至已经听见了那个声音的余音。即使只是余音也已足够动听，像一百种鸟儿在清晨齐声歌吟，唱着那一年中最富生机的时刻。
　　然而，就在这时候，或许是因为太过于激动，老人念错了一句咒语！一瞬间，花朵湮灭，鸟鸣止息。所有的音乐和幻影，都如退潮之水般消逝无踪。一切都平静下来。再找不到任何痕迹可以证明，就在这间小木屋里，曾有一个人类几乎触到了青春的秘密。
　　老人的魔杖毫无预兆地断裂开，杖头掉下来，发出沉重的闷响。他眼中的光辉与一直支撑着他全部生命的某种力量也同时逝去了。老人摔倒在地上，就这样死去了。
　　后来，我的这位同道在小木屋后安葬了老人，驾船离开了那个河谷。
　　他向我说起此事时，言语间充满了惋惜。我不知道，他究竟是在惋惜一个巨大奥秘的丢失，还是在惋惜又一位智者的离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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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三月三十日记于白塔楼